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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的祖父祖母

    作者: 吳厚炎2020年10月22日親情文章

    年前,侄兒學文突然來電,說是發現我的祖父檔案。他恰恰管這一部門,真巧。言語中對祖父檔案上的墨跡贊譽不絕,仿佛今天的書家,無出其右。學文已過“天命”之年,且臨池練筆數年,恐未碰上高明的書家。電話里洋溢著興奮和激動,是否覺得他這曾孫遺傳曾祖父的基因?并不然。他更多的是感慨。以為像我祖父既無商鋪田土,更非達官貴人,以一職員能養活全家十多口人,很不容易。他的同事也有同感。其實,他們是以今度“古”,不知斯文尚未掃地的年代,字,就是“打門錘”。當然,還得看是什么樣的“錘”。

    確實的,民國時期,祖父在民政廳,每天面對“等因奉此”的公文,干的就是“繕寫”,“謄公文”。一手趙體蠅頭小楷,在他人看來:工整、漂亮、清爽。但在祖父呢?是否覺得枯燥?也許是習慣了,如沈從文先生所說,得“耐煩”。十多個鮮活的家口盼著他呢。這就“耐煩”了三十多年。

    耐煩的結果,就成了他檔案的模樣:短發平頭。方額突出,幾乎與眉弓齊平,太陽穴同眼眶就顯得凹陷。扁嘴,無牙。唯目光炯炯,若有所思。這五十來歲的標準照,讓人想到“干”和“枯”是怎么回事,而子孫卻因此澤被滋潤。

    同祖父朝夕相處,約莫兩年。好像沒有正式說過幾句話。也許我當時不過十一、二歲,彼此不便拿捏交流。只有大姐的女兒來時,祖父偶爾會教她纂改過的小學課本:“來來來,來砍柴;去去去,去放屁。”這才有難得一見的笑容:額頭眉前擠壓,唇上短髭顫動。真個笑不露齒。有一年,別人送兩張票,我同他從龍泉巷家中趕到白沙巷的貴陽電影院,門衛不讓進,說是電影未放完。解釋了半天進去了。掀開黑門簾,四周漆黑,唯銀幕放亮。陡然間,只見一大茶壺落地,若干瓷片便飛快旋轉開來。突然,停住,拼成兩字“啞妻”,正是我們要看的電影。接著一個字:“完”。年近古稀的祖父,趕三里路看“三個字”算是練習腳桿勁。所以,他只搖頭,扁嘴,開步。他一輩子抄抄寫寫可能不叫書法,倒因此讓他心平氣和。

    年輕時祖父,恐怕是另一番模樣。聽奶奶說,光緒年間他中過武秀才。作為妻子,他還坐過報喜的轎子。解放初,我在堆雜物又可供小便的偏房里,見過一對“锏”,可能是鉛鐵合金之類。掂一掂,蠻重。據說,一支重七斤,一支重八斤。青灰色,四棱,約長兩尺。應是祖父求取功名的傢什。我從未見祖父要過。那應是血氣方剛的玩意兒。后來,有人說清朝邪門,所有被民國推翻。祖父棄武從文,替民國辦事,就是去“邪”歸“正”了。他一臉的嚴肅,少見火氣,是因為公文摞起來,裝訂好,就是“一本正經”。這傳統由來已久,不是祖父故意裝成那樣子。

    從一人之力而讓全家人舉食,日子不能叫清苦,只算清淡。開飯時祖父自然是上座,面對大門。因個頭不高,將兩張梓木太師椅并攏,還須用小木凳橫跨其上以供坐。居高臨下面對美味佳肴就好了。但于無牙的祖父不相宜,他只能磨、抿、咂,全靠牙齦與雙唇的功夫。這同他年輕時玩“锏”不是一回事,又幸好不曾天天吃肉。但夜宵是一定的。就是用長頸砂罐熬稀飯,無鹽無糖,本味,就是今天提倡的環保食品。有牙齒的呢?每天多見蔬菜和豆制品,也同今天為防“三高”的主張不謀而合,古方今用。比如菠菜氽飄油湯,清水豆腐黃豆芽,涼拌素茄子等等。上述菜品,依次又可以稱為“鶯哥撩綠羽”、“金鉤掛玉牌”、“烏龍臥墨池”。凡此種種,可能是錦衣玉食者的才氣顯露。猶如和尚愛用面筋炮制雞鴨魚肉,雖非其味,實是對齋客腸胃的安慰。

    1951年,父親被安排在“高工”任教,宿舍離學校不遠。祖父并未前往,而是跟他的長孫即我的大哥,住在鬧市區的中華中路,就是著名的糕點鋪“廣寒宮”的后房門內,一窄窄的甬道可供進出。為什么呢?祖父說:“街上的東西買不起,看看也好。”

    祖父80歲故去的,父親在靈堂前說:“老太爺沒有什么病痛,是油干燈草盡。”是的,筆禿了,墨也干了……

    奶奶則跟我們住到花香村的獅子山腳,那是一長三間的平房。四周墻壁用竹片編結作“胎”,涂黃泥石灰沙漿。腿力好的人,一腳可以踢穿。房前是私家寬闊的菜地,住戶在五十公尺開外。房后緊挨山體:雜木、茅草、碎石和黃土。相當于“獅子”的肚腹。那里有二十多平方米的斜平空地。奶奶就用她顫巍巍的三寸腳掌和小鋤頭開荒。收獲時,包谷四五寸長,“稀花癩”的不少,那禾桿細倒也甜。南瓜是乎長不大,還多空花。青椒雖細長但辣。生土貧瘠,施肥多半是尿。我頂多幫她挖土提尿罐,這莊稼長得好么。若說種菜為吃,奶奶全嘴只有一顆門牙頂著。講到興趣,門前有原先住戶留下的花圃,不見她拔過一根草。說是愛好,她只在初一十五及菩薩生日吃素,叨念叨念觀世音。若論游玩,已近七十的老人,莫非拄棍踮腳,仰頭看“獅子”光禿禿的腦殼?所以,她的勞動不算養生,只是動動筋骨。就像后來搬到人煙希密的大西門無荒可開時,她就每天拄棍走上一里地,去看女兒,我的姑媽。

    姑媽是父親的小妹,在市西路經營鹽鋪。曲尺形的柜臺放兩個大簸箕,一個裝灰白泛青的大砣巖鹽,旁邊是漉濕沾手的秤:另一個備以宰鹽,收集碎屑。我從未見姑媽回過娘家,同親戚似乎也不曾來往。父親等待分配工作期間,我們借住她家樓上。印象中,她那時大約三十多歲,個頭不矮,生坯也不弱,唯臉不見血色,雙唇微黑,常叼一支煙。若遇口角,她會指著簸箕說:“我這叫鹽巴秤——少一錢,補一斤。還開腳價錢。”嗓門大,有些嘶啞。眉眼閃忽,透出自信和精明。在“斗米斤鹽”的舊社會,夫家的這份經營,應是很不錯的。不幸的是,待有女兒不久,丈夫卻離她逝去。幾年之后,她有了一個兒子。兒子的父親約莫六十歲左右。瘦高微駝,經常一身黑衣。他在姑媽面前的應對,往往不是“嗯”,就是“嗯?”顯得唯唯諾諾。按理,他長姑媽一輩,所以,我們也不知如何稱呼他,只好含糊其辭,彼此就有些尷尬。而他,是不是總覺得對不起姑媽?但看姑媽待人接物,坦然不拘,從容自如。似乎一切都不曾發生過,除了骨子里有吳家人天生的執拗倔犟,流光是最好的洗滌劑,何況有慈母的時時造訪,撫慰曾經的傷痕呢?我這出身于私塾教師家庭的奶奶,可能從小就明白“三綱五常”、“三從四德”的古訓,但她并不因此繩之于女兒,這是對禮教無聲的背叛?而支撐奶奶慈祥信念的,也許不是隨身的拐杖。除了母于女的天性,就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活在心中吧。否則,她就不會在當年的“銅像臺”(后來的噴水池),被甜言蜜語的路人騙走錢財:也不會在姑媽最傷心又困頓的時刻,以一對重三錢七分的“金戒指”作抵押,從“李四小姐”那兒借“國幣弍拾元”以救急。那張以蘭花、喇叭花襯底的紫紅色借據,就在我的案頭,距今,整整九十年了。

    姑媽逝世時,年僅四十二歲。有人說是因抽煙太多傷了肺。其實,奶奶最清楚。因而更傷心。但那苦楚,我們無論如何也體會不到。

    奶奶八十五歲高齡離我們而去,她年輕的容貌無緣相見。但從留下的五十多歲時的照片揣測,她來夫家時,一定是落落大方,端莊嫻靜的。

    在我的記憶中,祖父祖母不曾紅過臉吵過架。平時的應答,也都輕言細語,相敬如賓。他們因隨子或隨孫分居兩地,于暮年難得一見。那么,這之后的合葬,應該是相敬如賓的延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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